疫情下的焦虑:一次存在反思的机会

发布者:刘阳发布时间:2022-04-11浏览次数:114

作者:张亚

 

疫情来势汹汹,尽管在少出门或不出门,做好防护的前提下,我们和疑似患者相比,所面临的感染威胁较小,但是可能的威胁依然会唤醒我们的生存本能,引发我们的焦虑。隔离在家期间,你是否感受到如下焦虑和烦恼?

疫情发展急转直下后,不少爸爸妈妈都存在这样的焦虑:带孩子出门做核酸,身边会不会曾有潜在的病毒携带者,接触过的物品会不会携带病毒?如果孩子真的出了问题,自己该怎么办?甚至有些妈妈开始强迫性回忆各种片段,根本无法入睡。后来微博上有消息称,光戴口罩还不够,还要戴护目镜,他们又想到自己此前出门只戴了口罩,万一被传染了,该怎么办?

疫情暴发前的大学生们,本来可以约各路好友,聚会吃吃喝喝,没想到疫情暴发后不得不宅在家里或学校,筹划多时的聚会取消了,每天困在家中的只能忍受父母的唠叨:“起床啦,吃饭啦!”“你怎么还在看手机?”“怎么这么颓废,哪里像个大学生!”……感觉疫情没把自己弄疯,家人把自己弄疯了。

一直习惯了忙碌不停的职场人士,在疫情暴发后不得不宅在家里,开始各种闲不住,像一直高速旋转的陀螺突然停下来,有点不知所措。有些人变得特别懒散,情绪低落,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像个没有用的人。某些瞬间里,他们甚至开始莫名其妙地怀疑人生,自己想想都觉得有点可笑。

出不了门的叔叔阿姨们,没法和亲戚们聚会,只能在家玩手机。面对网上复杂、矛盾的小道消息,有些人没法分辨真假,觉得末日要来临了,他们变得惊慌失措,愤世嫉俗。有的甚至听信各种谣言,开始囤积食物,出现失眠、烦躁、脾气暴躁等问题。

是的,我们不得不隔离在家,不得不面对平时可以通过各种方式逃避的主题,比如生命本身的脆弱、难以面对的亲密关系、生命的意义感等。我们并不需要奋战在对抗疫情的第一线,并没有家属或亲人感染新型冠状病毒,在少出门或不出门、戴口罩和勤洗手的前提下,我们更多需要面对的是内心的恐惧和焦虑;隔离在家的事实让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段时间必须面对自己的各种关系和欲望,反思生命本身。可以说,疫情里人人都能感受到的焦虑,是一次存在反思的机会。

 

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焦虑

 

是疫情让我们焦虑吗?存在取向的心理咨询师可能并不赞成这个看似显而易见的结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焦虑,存在焦虑的来源有三个。

其一,每个人都会死,而且死亡往往比我们预期的来得早。然而,除了那些看似“怪异”的哲学家,谁平时有事没事会思考死亡?

其二,生命本身的无意义感。我们每个人都努力做些让生命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爱别人,获得成就,有新鲜的体验,等等。但是,当我们诚实地询问自己,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时,是不是依然得承认,我们只是在创造属于个体或群体的意义?

其三,孤独。无论我们与他人多么亲密,无论我们可以如何与他人分享体验,实际上,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这些无处不在的共同之处构成了我们生命的真相,即生命的有限性。[a]

 

从逃避焦虑到直视骄阳

 

试问,我们平时如何面对这些存在焦虑?各个文化中都有各种方式鼓励我们逃避存在焦虑,例如:“未知生,焉知死?”

从工作狂到吃喝玩乐,从喜欢谈恋爱到岁月静好的婚姻生活,只要不去想这些艰涩的真相,你我有一千种方法逃避存在焦虑。如今面对疫情,我们每个人都被强制拉到了生命有限性的面前,不得不面对这些存在焦虑。不同的个体看似面对自己不同的主题,或是害怕丧失亲人,或是难以面对关系,或是重新审视自己习以为常的活法,其实都是在面对存在本身的孤独与无意义感,面对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的死亡阴影。

 

直面死亡有可能极大地丰富你的人生

 

大多数帮助你抗焦虑的心理处方都会建议你深呼吸或转移注意力,另一条更彻底的道路是,从这种疫情下的焦虑情绪开始,问问自己:“我在焦虑什么?关于死亡,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如果还有机会,我想要在无意义中创造怎样的人生意义?”当你这样做时,你已经在进行存在反思了。

存在心理治疗师在临床工作中发现,重新反思生命有限性能够引发重要的个人改变。一些重大的生活事件往往能引发我们的觉醒体验,比如丧失亲人,患有危及生命的疾病,面临可能的创伤,一些重要的生命里程碑,亲密关系的破裂,子女离家,失业,退休,等等。[b]这些可能并不愉快的生命经历却如同阳光照进了密林,引发个体的觉醒与重要的个人改变。

疫情下我们不得不面对可能的生命威胁,这给了我们一次存在反思的机会,像是多了一个全新的视角看待自己的处境。比如有人会意识到,“某些瞬间里,我有点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多年,忙得像个陀螺,实在有点可笑”。一束新的意识之光照进来,照亮了本来习以为常的自我,也许,我们还可以再问问自己:“等疫情过去,过怎样的人生你会对自己更满意?”

 

越不能充分体验生活,就越害怕死亡

 

萨特(Jean-PaulSartre)在他的自传里写道:“我平静地走向人生的终点,让我把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印刻在我最后一页作品上,死亡只能带走我的尸体。”

历史上有多少人能做到这样?对死亡毫无恐惧,甚至“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谭嗣同语)。

临床工作者发现,个案对死亡的恐惧常常与人生虚度的感觉紧密相联。b元分析研究支持死亡恐惧与疑病症和无法用医学原因解释的疾病显著相关。[c]换句话说,你越不能充分体验生活,就越害怕死亡。

存在取向的心理治疗师强调,对死亡保持觉察,拥抱这人生阴影,可能会让你受益匪浅,鼓励我们在还拥有人生时,来拓展、丰富人生。实际上,想要过上真正有价值的生活,对他人充满悲悯,对周围的一切心怀挚爱,唯一的途径是去觉知,觉知当下所经历的一切都会随风而逝。

我们面临的焦虑更多是想象中的,疑似患者相比,我们所面临的死亡威胁较小;和奋战在一线的医疗工作者相比,我们如今宅在家里是能够想象到的最奢侈的过法。更重要的是,面对这次疫情,我们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也必须进行反思,是什么把我们带入这样的困境?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作为人类共同体,如果我们再不放弃自己的全知全能、绝对正确的妄想,下一个壬寅年时,我们是否还有机会进行奢侈的存在反思?我们是否还有生存机会重新学习如何与病毒、与自然相处?



[a]ProchaskaJ.O.&NorcrossJ.C.2014.SystemsofpsychotherapyAtranstheoreticalanalysisEighthedition.CengageLearning.

[b]欧文·亚龙.直视骄阳.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8.

[c]SteggeB.M.TakL.M.RosmalenJ.G.M.&VoshaarR.C.O.2018.DeathanxietyanditsassociationwithhypochondriasisandmedicallyunexplainedsymptomsAsystematicreview.JournalofPsychosomaticResearch11558-65.